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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不似,少年遊

我在宮裡是一個沒有姓名的人,非要問的話,他們都叫我阿七,因為我從很小最擅長的暗器是七星鏢。

我是孤兒,四歲時被太后也就是當年的皇后挑中,和另外六個女孩一起,被秘密精心培養了十二年。而我作為最優秀的一個,被送到了駱王身邊,以侍女的身份悄悄保護駱王,在永不停止複雜險惡的政治鬥爭之中,我將是駱王所能依附的最後一道防線。

但是駱王把我送進了宮,他要我去保護一個比他性命更重要的女子。

我一直疑惑,到底什麼樣的女子,能這般迷了駱王的心竅,讓他可以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等見了萧美人才能知道,能夠攝人心魂的,還可以是光亮,就像黑暗中搖曳的微弱蠟燭火,緩緩地散發著溫暖的力量,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拼命守住這最後的光芒。

聽說,萧美人進宮前,溫暖明豁得像個小太陽,但我見到她的時候,只剩下了這萤萤的蠟燭光。可當周圍環境都是無邊無際的巨大黑暗時,便只是這微弱的莹莹蠟燭光,也是讓人想要拼命靠近的。

1

在同一批進宮的秀女之中,萧美人的位份最高,但她一點兒都不受寵,整整兩個月皇帝都未曾單獨見她一次。萧美人卻看得開,平日裡不是做針線就是幫珠妃帶娃,或者去青檀宮找和妃與邱才人唠嗑,很是自得其樂。我心裡也高興,因為我無法想象,如果萧美人對皇帝投懷送抱,駱王該如何心如刀絞。

有一回我的裙擺被院角的蔷薇花劃破了口子,萧美人居然提出要給我補衣服,我惶恐地拒絕了,萧美人卻笑著說:「你不知道,這宮裡沒有人比我手藝更好了。」

其實我知道,我見過駱王珍藏的那些扇套、荷包、香囊,還有一幅吳山居的《江南秋雁圖》,駱王有時對著那幅畫,一看就是一宿。

但皇帝終究還是來了,看著萧美人慌張失措的眼神,我不得不還是咬牙把她一個人留在了房裡。

我在門外守了一夜,以我的功力只需凝神靜聽,就能把他們說的話甚至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我固執地守在門口,儘管我也不知道如果聽見他們睡在一起我能怎麼辦。

所幸皇帝並沒有對萧美人做什麼。

萧美人固然是國色天香,讓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可我也知道皇帝一向滅情絕欲,決不會為了一時之快而傷了與駱王的情誼。

第二天,萧美人變成了明婕妤。

2

我偷偷去見駱王的時候,他正把手裡的一把寶劍舞得寒光冽冽。

我知駱王必然已經聽說了萧美人侍寝後被晉封明婕妤的消息,心裡一定戚然悲苦,他卻只照例詢問了我明婕妤是否一切安好,有無隱患需要提前干預。

我一一答了,臨走時不忍心,還是小心地告訴了駱王:「明婕妤並沒有和皇帝陛下……」

「他們之間的事和你無關,」駱王打斷了我,「你只需護好她的周全。」

我應聲告辭,回頭時見駱王仍提著劍發怔。

「他們之間的事與你無關。」

看著駱王凜冽的背影,我忽然明白,這句話,大概也是他在警告自己。

皇帝再一次來找明婕妤時,因為不敢低估明婕妤的美貌對一個正常男人的吸引力,我又固執地守在了門口。夜裡忽然來人說郭修儀怕是要生了,請皇帝過去。旁人都攔著說皇帝和明婕妤已經睡下了,此時不方便打擾,我卻十分樂意地幫郭修儀的人通傳了一聲。

可皇帝依然留了下來,我心裡暗道不妙,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守在了門外。半夜的時候,原本沉寂的房裡忽然傳來咕咚一聲,我立即舉燭進去內臥,卻見明婕妤趴在地上依然沉沉睡著,像是從榻上掉了下來。

我鬆了口氣,正要放下燭台去抱她回軟榻上,皇帝卻已經下了床:「朕來吧。」

皇帝把明婕妤從地上抱了起來,我舉燭凑近,發現明婕妤的腦門上已經被磕了一個包,皇帝皺起了眉頭:「她睡覺一向這般不老實麼?」

我說是,半夜總得為娘娘掖幾回被子。

皇帝皺著眉說:「知道了。」然後把明婕妤放到了大床上,自己在軟榻上歇下。

與皇帝僅有的這次交談讓我十分悔恨自己的多嘴,因為從此以後皇帝再來留宿時,居然每天夜裡都要親自下床瞧瞧明婕妤有沒有踢被子,然後再悄悄給她掖上。

幸好明婕妤心大,從來不知道這些,否則萬一被皇帝的體貼感動得變了心,我只能去駱王跟前以死謝罪了。

不久之後,明婕妤忽然聽說皇帝要把華安郡主許給蕭府的大公子,便著急忙慌地去養居殿找皇帝給華安郡主和蕭府的二公子說情。我在殿門外候著,卻不想在此地碰見了駱王。

駱王見到我便明白明婕妤在裡頭,一時氣息有些紊亂,又迅速冷靜下來,問別的宮人皇帝此時是否不便,他可以過會兒再來。

4

明明與心愛之人只隔著一道門,我不甘心讓駱王就這麼白白走了,三兩步走到門前,向裡頭通傳駱王到了。

駱王沖我無奈搖頭:「本王還是先去見太后。」

這時裡頭傳出皇帝一樣的話語:「讓駱王先去見太后。」

駱王隔著殿門向裡頭深深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腳步快得決絕,只有一枚繡著蘭花的香包掛在他腰間晃動不已。

良久,殿門再打開時,明婕妤顯然已經哭過了,回了辛芷宮,明婕妤紅腫著眼睛悄悄問我:「你見到他了……他也會難過嗎?」

我酝酿著回答:「駱王嗎?看起來有一點兒吧……」

然後明婕妤連著幾天晚上都悶在被子裡偷偷哭泣,到白天眼睛腫得都不敢出門。幸好她個性通達,只難過了一陣便自己開解了,又可以與和妃她們有說有笑,我也總算可以給駱王一個交待。

皇帝來找明婕妤的次數越來越多,儘管他們一直分床而眠,可皇帝在看明婕妤低頭做針線時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柔目光,總叫我越來越不安。真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何況皇帝只對明婕妤刻意隱藏了自己心意。

我悄悄告訴駱王,皇帝似乎已經對明婕妤動了心。駱王再次警告我,不要以為自己武功卓越他們舍不得摒棄,就一而再地逾越。

5

我垂頭應聲而去,卻發現,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駱王渾身上下再也找不到一件明婕妤曾經的手藝。

很快皇帝又封了明婕妤做昭儀,有名無實的明昭儀,這樣下去,哪天皇帝封明昭儀做有名無實的皇后我都信。大概皇帝實在無法對明昭儀表達愛意,只能在名義上賦予她無限的寵愛。哪怕只是擔個虛名,也算是一種慰藉。

然而幾天之後,當明昭儀讓懷著龍嗣的邱美人踩在她肩上去扒牆頭的時候,我徹底懵了。

我完全知道如何保證明昭儀不受外界的傷害,但我完全不知道如何阻止她自己作死。

邱美人跌落下來的時候,我眼疾手快正要拉開明昭儀,明昭儀卻自己往邱美人的身子底下鑽,生怕邱美人肚子裡的龍嗣有所閃失。最後明昭儀被坐折了兩根肋骨,貶入冷宮,我也被貴妃罰跪了一天一夜,又去東郊大營領了二十軍棍。

二十軍棍不過皮外傷而已,我甚至當天就自己悄悄跑回了後宮養傷,旁人只當我是罰跪太久所以虛了,並不多過問,只是我給自己上藥時有點兒費勁而已。

養好了傷,駱王給我安排了去冷宮送飯送藥的差事,我才知道原來冷宮裡的條件並不差,明昭儀又是個樂天派的,每天都和齊昭容一起聊天賞花做針線,還算惬意。我說就皇帝每天對明昭儀那副癡情樣兒,怎麼可能捨得讓她進冷宮受苦。

除了送東西的時候,我常常也去冷宮的屋頂上悄悄守著明昭儀。在冷宮裡,明昭儀依然延續了她每天晚上看星星的習慣。遇到陰天的時候,就悄然嘆息。她告訴齊昭容,她喜歡的人看著她的時候,眼裡的笑意就像燦爛星空一樣莹莹閃爍。

我終究沒見過駱王看著明昭儀時笑意盈盈的樣子,我能看到的只有他眼底深不可測的悲傷。如此想來,讓駱王與明昭儀此生不再相見也好,看不到彼此現在的悲傷,就以為彼此依然是記憶裡的星空和小太陽。

我盡心盡力地在冷宮守了明昭儀三個多月,可我又一次失職了,齊昭容染上了天花,明昭儀又無論如何都不肯丟下齊昭容離開冷宮,誰勸都不行,哪怕是皇帝的聖旨也不管用。

但我知道如果駱王在一定能勸得了她,便決定跑一趟江北把消息傳給正在那裡演兵的駱王,卻在出宮前被太后的人攔下了。太后說,我到底還算她的人,她不允許我引她的兒子回來冒險。

我就這麼被關在了寧壽宮。

看守我的是三個從小一起訓練的姐妹,她們提醒我,認清自己的職責,不要越線,不要過分投入自己的情感,畢竟主子這一刻要你保護的人,下一刻可能就要你殺了她。

7

我忽然驚覺,太后似乎對明昭儀起過殺意,以太后意志堅毅和殺伐決斷的性格,只有明昭儀死了,她的兩個兒子才能徹底地從這些感情的泥潭中拔足。

姐妹們說,好在駱王克制,明昭儀乖巧,皇帝又偏愛,太后才逐漸斷了這個念頭。

所以原來駱王的不斷退讓和皇帝不斷賦予明昭儀的盛寵都是在保護她。

可我太了解太后了,這麼多年她為了江山社稷向來不顧骨肉親情這些小情小愛。如果這次明昭儀真的染上了天花,太后一定會趁機讓所有的事情一了百了,即便皇帝有心,又是否有力在太后的對立面上護住明昭儀?

我必須去找駱王。

果然我還是所有人當中最優秀的,只要我拼盡全力,就沒有人能攔得住我。我逃出寧壽宮的時候,就聽說齊昭容死了,明昭儀已經染上天花。我逃出皇宮,搶了快馬,直奔江北。

駱王聽聞明昭儀染上天花立即失了方寸,連夜趕回京城。我因為在逃出宮的打鬥中受了不輕的傷,又長途奔波,不得不留在了江北養傷。

不幾日駱王又回到了江北,我關心明昭儀的境況,駱王卻不回答,只問我為什麼願意為了明昭儀背叛太后。

8

我低下了頭:「與你們而言,我不過是件工具,不是去保護誰,就是去殺了誰,只有她真心依賴我,真心待我好。」

「你知道,她所信任的只是你虛假的身份。」

「那又如何,反正你會一直掩護我,不然我就說是你一直派我監視明昭儀。」

駱王輕輕笑了:「你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挑中你嗎?不是因為你的武功最出眾,而是因為只有你還依然會相信這個世界的善意。」

我愣了愣:「可我武功依然是最厲害的吧?」

駱王笑著點頭,又說:「回皇宮幫我再看著她一段日子,然後就來軍營效力吧,太后那頭已然容不下你。」

我悄悄回到冷宮時,在明昭儀的病床前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子,我知道她就是從前明昭儀與邱美人和華安郡主常常談起的文太醫家的女兒,文素素。

每次遇見個頭疼腦熱,腰酸背痛,明昭儀都會念叨:「要是素素在就好了。」

可是現在駱王懷疑,文素素就是害死了明昭儀大表姐的兇手,更擔心她現在會要了明昭儀的命,我粗通藥理,所以派我看著她。

文素素卻似真心對待明昭儀,寸步不離,日夜不休,小心翼翼,说是視若珍寶也不為過。

9

我不免覺得駱王想多了,甚至覺得便是駱王自己也做不到這般細心呵護。

終於明昭儀徹底痊癒了,還成了明妃,我也功成身退,回到駱王府繼續做駱王的貼身護衛。這時卻才知道,駱王答應了文素素,如果能救活明妃就娶她為妻。

还能这样操作的?

我氣急敗壞地找到駱王:「你早說,我能拿明妃的性命威脅你娶我當駱王妃一萬次!」

「連你都想當駱王妃嗎?」駱王的眼神出奇冰冷,「只要能當駱王妃,便是死了也心甘情願嗎?」

我預感到情況不對,質疑著開了口:「難道真的是文素素……」

「只是因為一個女孩對我惡毒的仰慕,她就這麼被推進了深淵。」駱王冰冷的眼底蔓延出無盡的自責與懊悔,「如果我的性子收斂一點,只做個默默無聞的王爺,如果我對她的愛收斂一點,只悄悄等她到了年歲就上門提親……原來終究是我親手把她推進了深淵。」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駱王,只冷冷開口:「我現在就去殺了文素素。」

駱王搖了搖頭:「她是然然的救命恩人,我會依諾娶她。」然而眼睛裡是比方才更冰冷的寒意,「也會讓她付出代價。」

10

駱王的大婚之夜,我將那壺掺了鴆毒的合卺酒送進洞房,然後只為文素素斟了一杯。文素素敏銳地聞出了酒味的異常,瞬間面色慘白,我給了她一個生平最燦爛的笑容,轉身退出門外。半柱香之後,駱王也走了出來,仿佛一刻也不願在裡頭多待一刻。

文素素踉蹌著追上來扶住門框,嘴角還未乾的血跡:「你以為我沒想過殺了她徹底斷了你的念想嗎?」文素素笑得凄慘,「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如果不是你,我會帶著最真摯的祝福送她出嫁,我會給她的孩子做干娘,我會一直陪著她直到我們都變成人人嫌棄的老太太……都是因為你,是你毀了我們!」

「文姑娘,」駱王冷冷轉身,「時至今日,你可曾想過,若你與然然易地而處,她又會如何抉擇?」

文素素呆了一陣,聲音忽然變得凄厲狰狞:「我不後悔!全天下的女子只有我看見了你穿著大紅喜服映照在紅燭下的模樣,也只有我會以駱王妃的身份受後人香火禮拜,你越是深情為她終身不娶,世人也只會以為你是思念我文素素的緣故。而你最愛的女人,只會在別的男人懷裡死去,死後也只會與別的男人同衾同穴……」

駱王只冷冷地看著文素素瘋言瘋語,我按耐不住,手裡已經握緊了一枚七星鏢,卻見文素素倚著門框緩緩倒了下去,口裡噙著最後的喃喃自語:

「然然,到底是我對不住你……」

11

這一句話,讓駱王最終給她留了全屍。

但文素素並未能如願以駱王妃的身份受後世祭拜,真正駱王妃的陵寢是座空穴,墓碑上只有稱號沒有姓名,忌辰倒確實是二月初三,只是沒有年號。

我後來想起,二月初三,正是一年前明妃進宮的日子,原來駱王早就想好了這一切。

為了給文太醫家一個交待,我擔了痴戀駱王、毒殺新婦的罪名,假裝被杖殺,其實不過挨了幾板子之後,由明衛轉為暗衛而已。

我有時依然悄悄跑去織雲宮偷看明妃,她在冷宮裡關了小半年,早已物是人非,宮人去留往來甚多,她早就習慣了這一切,對我的消失並沒有過多追問。

只是有天夜裡,我又跑去織雲宮,聽見明妃在軟榻上夢呓:「阿七我渴了。」皇帝起身為她倒了水,問她阿七是誰,明妃愣了愣,喃喃道:「阿七是我從前的宮女,往日總在門口守著我睡覺,我大概睡迷糊了,恍惚間又覺得她還在我門口守著,卻忘了這裡不是辛芷宮,阿七也早已病死了。」

皇帝把明妃哄著睡下了,卻沒有回到床上,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窗前,站立不動。我在窗外的夜色裡龜息良久,皇帝才終於轉身回去。

我悄然鬆了口氣,運起輕功回駱王府,卻從此不敢再去了。我雖掛念明妃,但更不願給駱王找麻煩。

12

很快北地起了戰事,朝廷主和,太后有意讓漢豐公主去和親,駱王卻和皇帝一條心,義無反顧地主動請戰。

我也是熱血沸騰,我從小就是在紛亂的朝局中做盡陰謀詭計,卻不想如今能有機會跟著赤子之心的駱王一起保家衛國。出征那天,駱王舉劍策馬向每一位將士致意,然後高聲喊道:

「戰士們!今天,我們將是阻止敵軍南下的最後防線!一旦失守,我的妹妹就會淪為敵人的戰利品!你們的妻子兒女,就會淪為敵人的俘虜和奴隸!今天,我不是為了朝廷而戰,而是為了我的妹妹而戰!為我所愛的人而戰!今天,我也要求你們,為家人而戰!為你們所愛的人而戰!」

「戰!戰!戰!」

我熱淚盈眶地和所有人一起大喊。

看著駱王堅定的眼神,我忽然覺得,在家國天下的大是大非面前,個人的小情小愛又算得了什麼?

後來發現,不知何時,明妃也出現在了城牆上。

駱王也發現了明妃,然後抬頭給了她一個明亮的笑容。

那是我第一次在駱王的眼睛裡,看見明妃說過的燦爛星空,原來真的有這樣一片盈盈閃爍的燦爛星空。

我才明白,所謂的家國天下,無非也都是為了守護這些小情小愛,若能守住了每個人的小情小愛,也就成了大愛情懷。

13

駱王走得決絕,我卻忍不住回頭多看了明妃幾眼,直到看見她倒在了皇帝的懷裡。

「王爺……」我轉頭欲提醒駱王。

駱王依然目光向前,緩緩開口:「會好的,疼多了,就慢慢不疼了。」

卻忽然身子一傾,一口鮮血噴在了馬背上。

我慌了神,人說少年吐血,年歲不保。

駱王倒不在意,只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示意我不要聲張,以免亂了軍心。

我想起自己上一次從寧壽宮殺出來的時候與十幾名絕頂高手惡鬥一路身負重傷都沒有吐血,卻不知道駱王與明妃之間的癡纏愛戀,竟比十幾名絕頂高手的刀斧相向更傷人性命。

一到北地,我就顧不得思考這些了,迅速投入到戰鬥之中。駱王的那些兵法我並不懂,只由他指揮著一會兒偷襲一個敵軍將領,一會兒又把某個戰俘偷偷放回敵軍營去,一會兒趕著幾十匹馬拖著火把大晚上在山頭上狂奔,一會兒又深入敵後偷偷放把火燒了對方的糧草,有時候甚至需要偷偷放火燒掉一些自己這邊的糧草。

我完全不知道駱王讓我做這些事的意圖,但聽他的话總是沒錯的,畢竟自從我們來以後就一直在打勝仗。

14

可是入了秋情況就急轉直降,北地早早下起了雪,天寒地冰,連駱王書案上的墨水都凍住了。將軍金甲夜不脫,都護鐵衣冷難著,戰士們適應不了這惡劣的環境,一時間竟病倒了一小半。且北風大作,勢不可擋,敵人趁機行火攻之計,逼得我軍節節後退。

一片哀歌之際,駱王決定將計就計,在撤退時不斷留下大量糧草,又在其中埋下火引。敵人尚來不及慶祝自己獲得的豐厚戰利品,駱王已經命火箭手點燃了整個敵營。

最後敵軍不得不示降,溃逃回了北邊。

燒了那麼多的糧草,我不禁感嘆駱王真的有錢任性,駱王露出了疲憊的笑意:「是皇兄得了個好岳丈。」

我知道他是在說戶部尚書蕭大人,明妃的父親,我記得那是個憨態可掬的胖子,本來一向不思仕途,每天都樂呵呵地捣鼓自己的小生意,後來女兒進了宮,不得不又一把年紀還進入朝局,從此為了國庫的一糧一錢打盡算盤,殚精竭慮。

我喃喃開口:「這樣一想,明妃也挺幸福的,有那麼多人都在以不同方式守護著她。」

駱王的目光望向了遠方:「因為她值得。」

取得全面的勝利之後,駱王送走了班師回朝的大軍,自己一個人留在了北地。

15

我勸他回去,想着如今他立了大功,皇帝一定對他有求必應,他完全可以要求帶明妃走,假死、失蹤、貶入冷宮,有的是法子給天下人編一個說法,反正自古以來宮廷裡的懸案就一向層出不窮。

「此事若有回旋的餘地,皇兄一早便能答應,又何必等到我建功立業。」駱王看著我眼神,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傻子,「就憑我與然然的品貌,天下之大,我們又能躲到哪裡去。」我依然不甘心:「你就真的這麼放手了?」

「怎麼可能放得開手,我只是不再去打擾而已,」駱王垂下眸子,敛去裡頭的苦澀,「皇兄對她,也是極好的,她此生應該值得一場幸福的婚姻。」

一場他此生給不了的幸福婚姻。

很快駱王就病倒了,所有人都在朝廷裡為打了勝仗的他歌功頌德,可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少個時日都未曾脫下盔甲睡一個安穩覺。這個所向披靡的年輕將軍,其實也不過才將將二十歲而已。

我與隨軍而來的太醫日夜不歇守在駱王的病床前,燒到迷糊的時候,駱王會喊「母后」,喊「皇兄」,喊得太醫在一旁淚縱橫,說不知道若被太后瞧見了駱王這副模樣,會心疼成什麼樣子。

總算駱王身子硬朗,熬過了這一關。醒轉之後,駱王第一件事就是問我,他昏迷的時候有沒有說胡話。

16

我搖了搖頭,這才知道,就算昏迷著,駱王也會拼盡最後一絲理智,克制住對明妃的思念,強忍著不願叫出她的閨名,唯恐在外人跟前污了她的清譽。

不久京裡傳來消息,皇帝已經定了日子,要立明妃為皇后。

駱王病後落了咳疾,一直咳嗽不止,聽到這消息以後,只是猛烈咳了一陣,然後淡淡笑著說:「總算她也願意放過自己了。」

大戰之後的北地百廢待興,駱王的軍政事務並不輕鬆,我很矛盾,有時希望他能歇下來養養病,有時又希望他忙著,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從對皇后的深切思念中抽身出來。

駱王固執地把自己困在北地,又固執地以自己的方式思念皇后,儘管很多時候我看不懂他的所作所為,但至少我知道,每年一次的天下刺繡博覽會,一定是為皇后舉辦的。

我仍留著從前皇后為我補過的衣裙,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有人願意為我補衣裙。

這麼多年,不是沒有人人向駱王拋出過橄欖枝,北地的貴族,從京城追來的世家小姐,甚至敵國的公主,成為駱王妃依然是所有年輕女子的夢想。

只是天下之大,世上也再沒有第二個萧又然了。

多年之後,一個叫承安的少年皇子從京城來到北地,他是皇后一手養大的,飛揚跳脫的性子像極了年少時的駱王。

17

駱王很喜歡承安,在咳疾愈重的情況下,依然強打起精神陪著他在北地遊玩了數日。

他們正坐在王府的院子裡閒聊的時候,我去送茶,聽見承安正說:「我要回去告訴母后,駱王叔這裡的星星又大又亮,比宮裡的星星好看多了,母后一定樂意來,她一向最喜歡看星星。」

我心中大動,差點摔了杯盞,我沒想過,這麼多年過去,皇后的心裡依然放不下那一片璀璨星空的執念。

但駱王從來不知道,也從來沒問過,皇后為什麼那麼喜歡看星星。他只聽說帝后恩愛深厚,皇后接連為皇帝生下兩個皇子,皇帝亦為皇后永不再選秀,朝野上下滿是歌頌帝后和睦江山穩固之聲。

他以為當年那個固執的小女孩已經放過了她自己,卻不知道,成全皇帝,並不等於放過自己。

但駱王終究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悠然開口:「北地太冷了,她受不住。你若有孝心,可以帶你母后去洛陽賞牡丹,再東行到夷洲看潮,如果有興致出趟海也是不錯的,然後下到江南,她年少時去過那裡,你們可以找找蘇州街上她最愛吃的那家桂花糖藕粉還在不在,玩了這麼久還不累的話,徽州有幾座景色宜人的名山也值得一遊……」

聽著駱王這般娓娓道來,我知道,那是他曾經在心裡規劃過千百遍的路線,只是此生再也不能與心愛之人攜手同遊了。

18

承安疑惑:「駱王叔似是與我母后十分相熟?」

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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